电商平台上的女装“超长预售”现象,已引发不少消费者的不满。有顾客反映,春季购买的夏装在夏季已过半仍未发货,甚至预售商品在未发货前无法进行退货操作。今年“6·18”年中促销期间,多地消费者协会就“部分服装商家将预售期拉长至30天、50天甚至更久”的问题发布了消费提示。在此背景下,一些电商平台已取消了延续多年的预售环节,转向现货销售模式,更有平台将商品预售时长限制在15天以内。
消费者普遍认为,女装预售期过长,原因在于商家采取“先卖后生产”的模式,以此来压缩库存并降低成本。原本仅在大促期间出现的预售现象,如今已成为日常网购的常态。消费者乔琳琳分享了冬季购买预售毛衣的经历,收货时已是两三个月后,天气转暖,商品已不再适用。
此类消费者感受并非个例。从最初的7天预售,逐渐延长至15天、30天乃至45天,女装“超长预售”已成为影响购物体验的突出问题。在消费者投诉平台“黑猫投诉”上,与“预售”相关的投诉已超过13万条,“超长预售”、“未标注预售却按预售发货”以及“预售商品未发货被无故退单”等问题,近年来一直是投诉的热点。
业内人士指出,女装预售模式最初起源于原创设计师品牌、汉服等小众服饰领域。这些品类由于受众群体相对较小、制作成本高以及销量波动性大,商家难以进行大规模备货,预售模式便应运而生,旨在缓解集中订单带来的生产和物流压力。随着线上女装市场的不断发展,这种模式也逐渐渗透到大众女装品类中。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市场与价格研究所研究员刘方认为,女装预售周期的不断拉长,本质上是商家将经营风险转嫁给消费者的过程。数据显示,截至今年6月,中国电商女装品类的退货率已长期维持在50%至60%之间,较2019年约30%的水平翻倍。高退货率意味着较高的库存风险,而预售模式则有助于商家锁定销量、回笼资金并按需生产,从而在一定程度上降低经营风险。然而,当这种规避风险的行为从特定品类扩散到整个行业,并将预售期从7天延长至30天甚至更长,就形成了一种“风险转移型”的市场惯性。刘方指出,这并非市场供需关系的自然体现,而是某些市场机制失灵的表现,当预售周期突破合理界限,市场便失去了平衡。
从商家角度来看,预售模式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一位从事电商女装行业多年的王鑫表示,电商行业对现金流尤为看重,如果全部采用现货模式,资金压力会非常大。他的店铺通常只准备40%—50%的现货,同时在商品页面设置“现货”和“预售”选项。首批购买现货的消费者付款后,商家按约定发货。后台数据显示,约有五成消费者会选择退货,这些退回的衣物可用于发货给预售订单的消费者。
王鑫认为,预售已成为女装领域的行业常态。对商家而言,预售能够直接降低成本并缓解资金压力。他的店铺通常将预售期设为15天,这包含了消费者7天无理由退货期以及退货的物流时间。他表示,只有当衣服销量远超预期时,才会追加生产。考虑到服装款式更新快、消费者选择多样,他不敢大量囤货,否则一旦滞销,资金被套牢将导致店铺周转困难。
一位抖音平台的女装商家也提到,预售周期拉长的一个重要原因是“退货回流”。许多消费者会一次性购买多件衣物试穿,留下最满意的一件,其余退回。商家收到退货后进行整理、检查和重新包装,再发给下一批预售的顾客。虽然这种模式能减少库存积压,但也导致发货周期延长。
专家指出,女装款式更新快、尺码标准不统一以及线上购物无法试穿等因素,导致退货率高是行业客观存在的痛点。预售作为一种风险对冲工具,在一定范围内具有合理性。正常的服装生产周期一般为7至15天,对于生产周期较长的品类,预售也是一种必要的经营方式。
然而,如何在合理的预售与明显影响消费者体验的超长预售之间划定清晰的界限至关重要。刘方认为,这个界限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首先是时间是否合理,超过30天的预售期应提供合理解释;其次是商家是否具备履约能力,若商家缺乏备料或生产能力,仅依靠预售回笼资金再组织生产,实质上是利用消费者资金进行经营;最后是商家是否履行了充分的告知义务,应清晰标注预售期限并严格遵守。
刘方强调,当预售从合理的经营工具演变为转嫁风险的手段时,受损的不仅是消费者,还有整个行业的信誉。这可能导致“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现象,即坚持备货的商家承担全部库存风险,其定价难以与延迟发货的低价竞争,被迫卷入预售大战或退出市场,从而导致供给端产品质量和创新活力下降。
面对日益严重的超长预售问题,各大电商平台正积极采取措施。去年4月,淘宝服饰推出了优化超长预售的管理办法,推动商家缩短商品页面的承诺发货时间。今年2月,淘宝升级了“发货时间协商工具”,进一步调整了协商发货时间的上限。此外,为改善消费体验,淘宝还在搜索页面增设了“不看预售”的选项,帮助消费者规避长预售期的商品。
在今年“6·18”前夕,京东取消了沿用多年的预售环节,实现全品类商品现货直发;天猫也取消了官方预售,改为现货开卖。平台规则的收紧正迫使商家调整预售模式。天猫相关负责人表示,今年“6·18”期间,天猫服饰行业整体呈现稳健增长,中高端品牌表现突出。平台通过优化规则和流量引导,正推动服饰商家从“卷价格”转向“拼品质”,让真正具备优质产品和服务的品牌获得更大的增长空间。
各地监管部门也在积极行动。今年“6·18”期间,山东省烟台市消费者协会发布了消费“避坑”指南,提醒消费者警惕“超长预售”商品。江苏省苏州市市场监管局和苏州市消费者权益保护委员会联合发布了网购消费提示。安徽省六安市市场监管局也发布了“6·18”消费提示,提醒消费者关注预售类商品的具体发货时间和违约责任。
为规范促销经营行为,保障“6·18”期间网络交易秩序,维护平台经济各方合法权益,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近期向相关平台企业发布了“6·18”网络集中促销合规提示。在价格竞争方面,要求落实明码标价制度,公开动态定价规则,严厉打击虚假营销、刷单炒信等行为。在优化平台规则方面,要求持续推动平台规则公平透明,清理不合理规则。在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方面,要求严格遵守网络购物七日无理由退货规定,依法履行“三包”义务,畅通消费投诉渠道,及时妥善处理网络消费纠纷。
刘方认为,规范女装预售、促进消费市场健康发展,核心在于建立“风险共担、信息对称”的契约环境。既不能一概而论地禁止预售,也不能让消费者单方面承担行业遗留问题的后果,这需要平台、监管和商家三方共同努力。
在平台层面,应设定明确的预售周期上限,并对超长预售、虚假发货等行为制定更具震慑力的处罚机制。同时,建立更透明的信息披露机制,让消费者在下单前就能清楚了解发货时间、退款条件等关键信息。在监管层面,关键在于严格执法,依法惩处利用预售恶意拖延发货、进行虚假宣传的商家。在商家层面,应认识到预售模式的界限,在商品页面显著位置公示店铺的“平均发货时长”和“超时赔付率”,加强双方的信用建设。
刘方总结道:“商品可以预售,但消费者的权益不能被‘预售’。只有在制度层面堵塞漏洞,在执行层面坚守底线,才能在保障商家经营空间的同时,避免消费者成为行业风险的最终承担者。”